2017/03/23

怎樣說再見?


這是2015年9月24日JL556旭川空港起飛前的歡送行列,堪稱有史以來,我碰到過人數最多的一次。日本人在道別的時候,禮貌上,會目送對方,直到看不見對方的身影為止。

在飛機上,該怎樣回禮呢?答案是:揮手bye-bye的時候,把手盡量貼近飛機的窗口,以至於動作幾乎等同於用掌心擦窗戶。光線明暗的對比,會讓地面上的人清楚地看到手掌心在窗口前揮動。此時有沒有看到送行者忽然更激動更努力地向你揮手?這就是了!他們剛剛收到了你的回禮。


『哪有人會在飛機上向窗外回禮啊?』

當然有。這裡就有一個。

當我仍是個幼兒時,爸媽教導我們這群孩童:告別時,一定要向對方大聲說再見。就像是接受別人的禮物時要大聲說謝謝一樣,是基本的禮貌。妹妹對此最為貫徹。祖母帶著年幼的妹妹到鄰家串門子,回家之前如果忘了讓她向鄰居好好地說聲再見,到家之後,妹妹一定會為此哭個不停,直到祖母趕緊抱著她,回頭向鄰居補道別為止。

就讀幼稚園的那年,家門口對面,小學教室的頂樓,偶爾會有直升機前來停泊。對小孩子而言,這事充滿了驚奇,彷彿家門口忽然出現了巨型的兒童玩具。

直升機通常是傍晚到達小學上空。緩緩降落在教室頂樓之後,不會立刻關掉旋翼,而是繼續讓它旋轉一段時間,發出巨大的咻咻聲。旋翼完全停止之後,直升機駕駛和其他工作人員會花一段時間整理機翼,最後用帆布把這一架龐然大物完全包起來,就像某些人會用帆布把愛車包起來一樣。最後這些人在夜色當中從頂樓消失。

『直升機為什麼停在屋頂呢?』我問爸爸。小孩對所有事物都會提問,何況是令人驚奇的龐然大物。

『直升機要休息啦。』爸爸這麼說。『白天他們飛在天空當中噴灑農藥,到了傍晚,要休息啦,就飛到這裡。明天一大早,又要去噴農藥了,就會飛走。』

『我不要讓直升機飛走,』巨型玩具竟然要飛走,對小孩而言實在是難以接受的事實。『可不可以讓他們留在這裡?』我央求著。

『不可以。』爸爸斷然回絕了無理要求。『但是,它要飛走的時候,你可以大聲向它說「再見」。這樣,直升機下次要休息的時候,就會再飛回來看你。』爸爸摸了摸我的頭,『明天你要不要跟它說再見?』

『要!』

『那你今天要早早上床睡覺,明天一大早,才起得來,跟它說再見。』

第二天清晨,記不得是被爸媽喚醒或是被直升機旋翼暖機的咻咻聲吵醒,只記得自己蹲在院子一角,背靠著發涼的磚牆,看著微亮的天空,以及停在對面頂樓的直升機。直升機的旋翼漸漸加速,終於準備妥當,即將出發。我大聲地對它說再見,四周盡是巨大的旋翼噪聲。然後直升機彷彿是巨大的蜻蜓,在小學上空稍做停頓,不一會兒就飛走了,只留下遠處的隆隆聲響⋯⋯

這是我對說再見的最初記憶。

有很長的一段時間,我以為道別是一種教養,是再基礎不過的禮貌,是在幼稚園階段就該學會的諸多課題之一。小孩在幼稚園要學會禮貌、學會與人分享、學會不欺負同伴、學會收拾自己的玩具⋯⋯,成為大人之後,才有可能和他人分享自己手上握有的資源、和別人公平競爭、在職場上自己清理自己製造的麻煩。當我向機艙外的歡送行列揮手道別時,偶爾感受到其他乘客傳來的冷冷目光。 對此,我總認為彼此有著教養的差異。瞧,那些乘客的衣著裝扮多麼時尚,想必從小就讀雙語幼稚園、一路向上直升貴族學校。可是再看看他們用餐的模樣,真是慘不忍睹!餐後的小桌,上頭那個紊亂無比的餐盤,簡直就是1945年經歷了美軍大空襲之後的台北城。

然而,跟爸爸說再見,讓我重新想起,道別不只是一種禮貌或者教養。

一直以來,爸爸的身體狀況都不差。他曾是個老煙槍,但是在升格為外公之後,就把多年煙癮給戒了。高血壓的問題,用藥物控制得不錯。往生前,因為頭暈,診查後發現血紅素偏低,因而住進大醫院,做進一步檢查,以便確認原因,例如有無消化道出血之類的問題。胃鏡檢查結果正常,因此醫生安排了第二天早上的大腸鏡檢查。那天下午和姐姐一同到病房探視,爸爸的精神還不錯,只是為了大腸鏡檢查必須空腹。媽媽在一旁向我們說明先前陪同診查的過程,我們則是和爸爸聊著醫院旁邊的傳統市場裡頭的各式美食,答應他在檢查完成之後,不再需要空腹時,可以好好吃一頓。離開病房之前,爸爸對我和姐姐說了聲『再見』。

第二天清晨,爸爸在睡夢當中,安詳地離開人世。

我的情緒開關自動被切換到OFF,如同過載的電源開關。下意識忙碌地處理爸爸的後事,意謂著可以暫時無視情緒問題。聯合生命禮儀公司提供了極大的協助,我則是讓自己麻痺在禮儀公司需要家屬做出的一連串選擇與決定、以及各種雜七雜八的申報事項當中,讓自己在靈堂與政府機關之間來回穿梭,藉此度過情緒問題的急性期。僅僅幾百股的未集保零股,處理起來最為波折。另有總價不到十萬元的十幾筆零碎土地,則是在竹北、新竹以及竹東的地政事務所之間奔波,最終將它們全數贈與住在寶山鄉的大伯。

然而,悲傷是一種慢性病。

時間不是良藥。時間只是佐證,證明了悲傷的確是一種慢性病。

爸爸清清楚楚地向我們道別,而我卻不曉得如何向他說再見。

從幾年前開始,爸爸陸續向我們交待他的想法:不要無謂的維生醫療,不要廣發訃文和收取奠儀,諸如此類。爸爸從不忌諱這樣的討論,或者說,一直以來,他很平靜穩妥地準備著跟我們道別。最後一天的那一句再見更是如此,如今那一句再見一直在我耳邊迴盪。離別時,要好好地向對方說再見,我從小就接受他這樣的教導。此刻的我,彷彿變成了年幼的妹妹,發現自己沒有好好地說聲再見,卻不知道怎麼補上我的道別?

於是我只能回想著幼時跟直升機說再見的事。想像著他的離開如同直升機轟隆隆地駛離,想像著內心那個幼小的我努力揮手向那一架直升機說再見。

4 則留言:

湯尼邦 提到...

看了叛大的文章真的很有感觸!!

PANTU 提到...

謝謝。

匿名 提到...

Me either.

yunyunwei 提到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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